從傳說到電影：少林銅人與郭南宏的武俠世界
高雄市電影館
文/ Emery
武俠故事裡面，時常能見到有關「少林銅人陣」的描寫。這些力大無窮的機械人形，負責主持少林弟子的「畢業考」。誰若要闖出山門，就得通過銅人陣的重重關卡。直到闖關者終於推開銅人陣的最後一道大門，才算是藝業已成，可以辭別師祖、下山雲遊去了。
「少林銅人陣」是一種廣泛流行的民間傳說。金鋼不壞的銅人，並且代表了一種剛猛強健的身體意象，以至於著名的中藥產品都要以此為註冊商標，在電視上大打廣告。另一種深植人心的銅人形象，來自於周星馳的經典搞笑電影《食神》。一句「得罪了方丈還想走」喊得鏗鏘有力，連帶讓電影裡活跳跳的十八銅人（雖然數來數去，那一幕的銅人其實只有十四個），成了一個世代共同的影像記憶。
《食神》劇照。
早期的武俠小說當中，也有一些關於銅人陣的描繪。一個著名的例子是1960年代的金庸名作《笑傲江湖》，小說後半段，令狐沖與桃谷六仙闖進了少林寺密道，裡頭赫然出現了一百零八個「機關操縱的銅人」，揮舞著禪杖，一下子打得他們手足無措。類似的情節，也見於更早一點的小說名家陳勁（筆名「我是山人」）筆下。在《三德和尚三探西禪寺》的故事裡，同樣有威力強大的「十八鐵羅漢」守在寺院門口，阻擋少林弟子的貿然下山。
無論是十八尊鐵羅漢，或者是一0八個銅和尚，機械人擺陣的模樣，看來煞有介事。但若睽諸史冊，少林寺的「銅人陣」其實無從稽考。推敲起來，這類故事大抵都改編自另一種相仿的少林傳說，亦即所謂的「木人巷」。
國產遊戲《軒轅劍叁》中少林寺「木人巷」遊戲場景。
現存古籍裡面，可以找到一些關於「木人巷」的記載。比方說，清末的文人筆記《蟲鳴漫錄》就有個故事，說到少林弟子學成下山之時，必須打敗守門的四名僧人與四隻猴子，中間還得通過一條滿布機關的巷子。若踩到機關，巷子裡十八個持兵器的木人，便會開始胡亂動作，打得你滿地找牙──當然，古書裡的「木人巷」，仍是令人難以遽信的奇聞。不過，在研究武俠故事的龔鵬程先生看來，《蟲鳴漫錄》的這一描寫，大抵就是後來各種「木人巷」、「銅人陣」等少林故事的張本了。
其實，「木人巷」與其他種種的「南少林」掌故一般，都是普遍流傳於華南沿海的民間傳說。這些故事，後來在香港、臺灣等地的電影工業發展起來以後，便成了武俠電影的重要養分。舉凡方世玉、洪熙官、少林五祖，所有這些題材，都曾被改編為經典電影的劇本。而聽來玄妙的「木人巷」，同樣也成了後來諸多少林電影的共同元素。
與木頭人打架，或許不夠過癮，武俠小說於是以「木人巷」為藍本，改造出更具威力的機械人形。類似這般銅拳鐵臂的改造，同樣也發生在武俠電影當中。有趣的是，首先想到這個改編創意的電影人來自臺灣，而他一手打造的《少林寺十八銅人》，不僅為同類型的電影開創了嶄新局面，也樹立起自己的經典地位。
《雍正大破十八銅人》電影海報。
故事要回到1967年。胡金銓的武俠鉅作《龍門客棧》在市場上大放異彩，新派武俠電影很快在臺灣掀起了一股熱潮。而原以文藝愛情片見長的臺灣導演郭南宏，敏銳地抓住這個轉型的契機，毅然投入了武俠電影的創作，並獲得了極大的成功。
1968年，郭南宏完成了個人第一部武俠電影《一代劍王》。按照他的說法，這部片是他「渴望已久，真正想要拍的電影」。儘管是初試啼聲的實驗性作品，《一代劍王》仍準確掌握了武俠電影的獨特敘事節奏，精心設計的數個長、短鏡頭，把幾場追逐、搏殺的武戲詮釋得相當精彩。片尾的海灘之戰，則明顯參考了內田吐夢《宮本武藏》裡的巖流島決鬥。烈陽下，洶湧的海浪捲向對峙的劍俠──半世紀以前的這一幕，今天看來依舊氣勢磅礡，令人嘆服。
踵繼《龍門客棧》而崛起的《一代劍王》，開啟了郭南宏的武俠電影之路。之後，當李小龍、少林寺、醉拳相繼竄起為新的電影類型，他也很快地跟上腳步，推出題材相仿的作品。不過，郭南宏的電影，並不隨著當時的影壇風氣，沉陷於一再的複製與模仿當中。許多時候，他甚至能憑藉自己的創意，為類型創造新生。
《一代劍王》劇照。
少林銅人是個典型的例子。1974年由張徹執導的《少林五祖》把少林題材帶回了螢光幕前，同類型的功夫動作片自此充斥於各大院線，並且迅速消蝕觀眾的興趣。然而，1976年郭南宏推出的《少林寺十八銅人》，卻別出心裁地將銅人擺進了劇本裡面，為故事主角創造出一群強勁敵手。
少林武僧大戰鋼鐵怪物，這樣的橋段一下子攫住了觀眾的目光，也將同類型的電影暫時拯救出困乏的公式泥淖。《少林寺十八銅人》在港臺兩地大為轟動，其後又接連售出八十餘國版權。電影裡的「少林銅人陣」也隨著該片的賣座，深深烙印在觀眾的集體記憶之中。
《少林寺十八銅人》電影海報。
類似「十八銅人」這樣的大膽創意，可說是郭氏武俠電影的特出之處。郭南宏的武俠片，雖然少見華麗的武打動作，但他擅長為電影創造出人意表的劇情元素，並且總是強調忠孝節義的故事主軸，滿足普羅大眾的心理需要。「我都在觀眾席裡面看電影」──從群眾的角度出發，這是郭氏武俠電影的基礎哲學，其作品風格的「百變」，或也緣此而生。
善變的其實是觀眾，深諳其變理的郭南宏則順勢成了魔術大師。機械人與功夫和尚，在他的武俠世界裡打得令人目眩神迷，這是郭氏電影的獨特魅力，永遠充滿意外，無限驚奇。
